箫社美文

听箫

在品类繁多的民族乐器中,我对洞箫有种特殊的情感。这不仅是月下听箫的意境最令人低徊,还因为箫声给我留下的记忆,似水流年,也难以磨灭。

往事历历在目,正是“文革”如火如荼之际。神州板荡,国事蜩螗,难有一张安静的书桌。我失学已有三年,几次抄家,片纸无存,读书成了一种奢望。整天百无聊赖地打发时光,心里没着没落,丢魂似的。母亲怕我闷出病来,辗转托人,给我找了份临时工。

工地远离市区,坐落在一个山坳里。这是一座军工企业,车间厂房基础极牢固,需要浇注大量的混凝土。景致很美,活路也很重。白日里忙碌还算好过,日头一落,黑夜尤觉漫长。孤独的心伴着寂寞的山,不知时间如何打发,有些难熬。

栖身的工棚睡着几十号人,烟味、汗酸、脚臭,还有红薯干酒的辛辣,空气显得浓稠浑浊。再加上人们的吵闹、打骂和肆无忌惮的谈论女人,颇有点少儿不宜。也许因为我年龄太小,性格倔强,个儿又不高,时常受人欺负。这样我更不愿呆在工棚里,时常独自在山间游荡,听风声,泉声,草虫的叫声;看墨黑的山影树影,看天幕上闪烁的星星,和提着小灯笼赶路的萤火虫。

每逢月夜,对面山坡的松林里,常有人吹箫。虽然也是流行的革命歌曲,但听着却有异样的感觉,仿佛滤去了其中的喧嚣与浮躁。袅袅箫声,不绝如缕,别有一种难以言传的魅力。似一脉清泉,在心中流淌。箫声带我去了松林,我结识了吹箫人。

吹箫人姓萧,是建筑队一名技术拔尖的砌工。他的故乡孝感,是传说中七仙女下凡的地方,日子过得却并不富裕。生活让他选择了这个栉风沐雨的行道。一把砌刀,一管竹箫,走南闯北,四海为家。他是个待人宽厚的兄长,尽管见多识广,却从不嘲笑我的幼稚无知。我惊奇他那粗大的双手,吹起洞箫是那样的灵巧。还有吹箫时的神情,悠远,澹定,一扫平日的木讷、谦卑。箫声中,我们成了好朋友。有时我们攀至山顶,坐在卧牛石上,萧大哥为我吹奏黄梅戏《天仙配》。月白风清,万籁俱寂,只有箫声在夜色中飘荡。舒缓而柔婉的旋律,闻之使人忘忧。美好的时光,虽然短暂,却是我一生的珍藏。

落叶西风时节,一场细雨,一阵轻寒。全国都在开展“清理阶级队伍”,这里也不是世外桃源。好久没听到悦耳的箫声了,在工地遇见萧大哥,也觉得他神情怏然。记得有天雨后初霁,月出东山,萧大哥约我去了松林。他一脸沉郁,眉锁凄楚,摩挲着紫竹箫,幽幽的说,为我吹一支离别的曲子。我问为什么?他不言语,惟有一声声叹息。良久,才把洞箫缓缓地移在唇边,像那箫是铁铸的,很沉很沉。

箫声乍起,惊飞枝头宿鸟。秋虫在草丛里低吟,似与箫声相和。皎皎月明无纤尘,远山泼墨,近峰泻银。松影摇曳,如水中藻荇。箫声一咏三叹,荡气回肠,蕴几许感伤,几许惆怅。谁说少年不识愁滋味?霜风掠过松林,秋声箫韵,离意别情,催人泪下。萧大哥倚松而立,一遍遍地吹着这支曲子。箫声呜呜咽咽,如泣如诉……
自从黯然相别,楚天空阔,人海茫茫,我再没见过萧大哥。也许今生也难重逢。然而明月松影,忆来宛在目前;悠悠箫韵,时常萦回心间。分别前萧大哥吹奏的曲子,很久以后我才知道,是一首古老的骊歌,至今仍在民间流传。

文/洞箫

 

 

 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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