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怨去吹箫
很多时候我想,箫一定有一个忧伤的灵魂。
箫声响起来的时候,世界便沉静下去了。此时唯有忧伤却徐徐地升上来,从脚底一直漫溢到头顶,最后在眼角处凝成琥珀一般的泪珠。
月华清冷如霜,在地上洒了薄薄的一层。这样的夜晚,一个人,在安静的院落,或者在高楼,独倚栏杆,此时有箫声从远处传来,呜呜咽咽,仿佛从迢遥的远地如练一般地淌过来,萧索,幽咽,低沉,充满凉意,可以刺穿人的骨髓,一孔一孔仿佛都注满了浓郁的苦涩的汁液,要把人的肌肤毛孔从内到外浸润一遍的。每个音符都生出了长长的勾子,一探,就触到内心深处了。箫声似有若无的,断断续续的,有时太凉了太凉了,像极了一个压抑的哭泣声,会突然失声,一口气提不上来,哽噎般地堵住了。
有三个吹箫人一直沉淀在记忆中,一个是《家春秋》里的觉新,万籁俱静之时,一袭长衫,孤独的身影,站在很深的庭院,吹着一管黑漆的箫;一个是《九阴真经》里的黄药师,想念妻子,伫立于桃花林里,箫声过处,落红成阵,杨柳带愁,桃花纷飞;还有一个也是金庸的人物,《连城诀》丁典关在深牢大狱,心爱的女人凌霜华就在一墙之隔,每到月圆之夜,凌霜华总要在露台摆放一盆菊花,伴以一曲无限凄婉的箫声。
我知道吹箫的场景还有很多,也看过几幅与吹箫有关仿古画,如南唐画家顾闳中的《韩熙载夜宴图》,几个女乐坐在绣墩上,神态各异地吹着笛箫。明朝唐寅的《仕女吹箫图》:仕女月下临波,抚玉箫吹奏,眉眼忧郁,好象吹不尽无穷的忧愁。最常见的是当代画家陈逸飞反映《夜宴》的油画,画面上有五位身着清代服饰、华贵而典雅的倩女,正全神贯注地演奏着。李渔也说,女子最适合吹箫,会增添妩她的媚。但我私底下总认为吹箫应该是一位长身玉立的风雅之士,有着古井一般深深的愁情,于萧瑟风中,于凄冷月下,默然独立,风中的衣袂,猎猎有声。他的目光一派苍远,如觉新,黄药师,这些只能在影视或小说中出现的场面早已根植在我心中,凝固成永不褪色的图案。每当电视里类似这样的场景重现时,我都会被深深地感动,从而陷入思想的漩涡之中。
还有什么声音,能超过箫声,把人的心沉到眼泪的深度?
龚自珍说:“狂来舞剑,怨去吹箫,两样消魂味。”可见,箫一向是忧怨之品呢。是一种忧郁中的忧郁,如冰在雪中,如紫在紫中。箫的后面常跟了个“咽”字,这是乐器和文字间的知音,是钟子期与伯牙的高山流水。因此有人说,箫是中国古代文人的一节愁肠。“小红低唱我吹箫”是箫难得的一次欢快流转,然而,曲终人不见,江上数峰青,垂虹桥依旧在,箫声却已远去,烟波桥下没有小红的歌声也没有姜夔的萧声,连橹声也没有了-----对姜夔来说,这一幕本来只是一个绮丽而短暂的梦,词人还是那个清冷、落寞的词人,箫也只是那支哀怨的箫。它的身影寂寞而清癯,独自徘徊复徘徊,它的声音永远是“呜呜然,如怨如慕,如泣如诉,余音袅袅,不绝如缕,舞幽壑之潜蛟,泣孤舟之嫠妇。”
几年前去四川青城山,走在道观回廊时被一缕悠悠的箫声吸引,循声而寻,是一个卖洞箫的男子吹奏。幽幽的青城山,幽幽的道观,幽幽的箫声,促使我毫不迟疑掏钱买下一管箫,不管会不会吹,仿佛那些音符都藏在洞箫里面。那箫陪着我转辗于长长的旅途,却一直不敢放到嘴边,连试一下都不敢,心里有种虔诚的敬畏,总觉得那是一个相约了千年,却又从未见过面,爱慕着,却又只能远远地看着的世外高人。可惜那支箫最后还是落在半路,奇怪当时的除了有些怅然外,竟也有丝轻松----我这样浊世的人怎配得上这出世的箫?
但还是遗憾不会吹箫,很多时候,梦见自己云髻高耸、轻罗薄纱,持一管长箫,轻撮樱唇,缓缓吐出一曲《妆台秋思》或《梅花三弄》,然后会有个人走过来,欣赏这份古典。
转自网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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